作者 | 程潇熠

编辑 | 康晓

出品 | 深网・腾讯新闻小满工作室

悲剧发生前,赵一还在和同事们拿“感觉要猝死了”当玩笑话彼此打趣。在暮色木心离世后,“大家都开不起这个玩笑了。”

大年初四下午,B站内容安全中心图文审核组代组长暮色木心在武汉家中突发脑出血,昏迷前紧急拨打120急救,但遗憾抢救无效,在晚上8点左右不幸去世。

包括赵一在内的很多审核同事大年初七才知道这一消息。当天早上7点半,微博博主王落北爆料,暮色木心在过年期间因高强度工作猝死,公司企图将事情压下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成千上万名网络审核从业者涌入博主私信发声,希望“互联网新型流水线工人”工作现状被看到后情况能有所改善;自称逝者亲属的微博用户怒而发声,痛斥一条25岁的年轻生命换不来一个诚挚的道歉。

赵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他觉得2月8日以来离职的同事更多了,里面不乏在武汉分部建设之初入职,工作了四年多的老员工。本来年末就是离职高峰期,年终奖到手、春节值班能拿的三倍工资也拿完了。“该拿的钱都拿到手了,身体也都垮了,该跑的也跑了”。

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习惯报喜不报忧,赵一很多同事的家人现在通过舆论了解到工作情况,“开始反对做这样子的工作了。”

2018年上线的纪录片《网络审查员》以Facebook员工为例,首次披露了Facebook网络审查员工作的真实情况,将这群互联网平台背后“幽灵打工人”秘而不宣的精神与生活压力带至世人眼前,“审查自杀直播的员工不得不看完整个过程,不能中途中断直播,因为此人尚未实施自杀,中断直播属于工作失误,会被问责。审查恐怖组织版块的员工可以根据斩首照片中的头颅断面判断刑具是小刀还是大刀。有人因审核工作患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有人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审核员的工作在外界看来“没有技术含量”,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甚至大多数人始终坚信自己工作的意义。一位菲律宾Facebook审核员在纪录片中说,他们的总统痛恨毒品,厌恶犯罪,尽最大努力保证菲律宾的安全,他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

赵一常常能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我的成就感来自于拦截一些不太好的言论”,他觉得自己也算为净化网络空间尽了一份力量。

“你怎么看世界的暗面?”作者问。

“世界越黑暗,我们的工作就越有意义。”他答。

赵一最后还是提了离职,因为身体受不了了。审核内容给他带来的压力不大,但上级管理对于效率、质量和每月审核规则考试成绩严苛的要求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体早已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暮色木心的离去让他难过也令他心惊,决定停下来调养身体。

“干久了身体都垮了。”B站武汉的审核员工常一起团购久光镇痛贴,“一百多贴的大盒,俩月就能用完。”时间久了,办公区也总是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膏药味儿。

至于下一份工作,他还想继续做审核。

“你有两天的假期,但不一定是排在五天之后。”

武汉B站分部,又被称为“武汉审核新手村”,虽然薪资待遇相比本地竞品公司要低大概30%,但更愿意培养新人。

李栗是因为喜欢用B站,所以来B站做了审核。他入职第一周几乎只用集中培训上课,第二周是实操练习,基本上第三周才会被正式下放到一线岗位。

他的同事很多都是第一次参加工作的毕业生,这既是B站特色也是岗位性质使然,“年纪大也干不动这个。”

B站审核岗没有外包,全是正式员工。据官方数据,截至去年7月底,B站93.6%的员工是95后,年龄不到30岁。武汉分公司基本都是审核和客服,有866名员工,占总人数的10%。

一群同龄人凑在一起审着自己喜爱平台的作品,再加上不加班、不施压的工作节奏,很多人都觉得工作气氛好的没话说。

然而这个情况在2020年B站组织架构大调整后发生了变化。

据《晚点LatePost》报道,2020年,有3位业务负责人升任为副总裁,另有3人被引入B站成为业务负责人并担任副总裁――在此以前,B站仅有2位副总裁。

B站CEO陈睿近两年加速组建中高层团队,或许是为了准备更强的组织能力以承接公司不断变大的体量。据财报数据,B站在2019年-2020年间用户高速增长,两年月活翻了一倍。员工人数也从2019年的4791人增至2020年底的8646人。

对于陈睿来说,在组织变大的同时不断增加中层是稳固组织结构的手段。对于李栗来说,对顶上老板变多的感知则来自填表这件小事。今天某件事某个领导让填表,第二天换了个领导过来又要求填他的表。

“你也不知道之前的表该不该接着填,于是1张表、2张表、3张表、4张表、5张表,一件事填好多张表。”

2021年4月,B站武汉分部在原本做一休一的工时制基础上,增加了做五休二的制度。做五休二每天规定工作8小时,其中1小时吃饭时间,时间段不固定。

以武汉分部视频审核为例,有行政早班和行政中班两个班次,分别为早9:00-下午6:00、下午4:00到凌晨1:00。

李栗说,“最不合理的是行政中班”,B站夜班一次补贴50块钱,行政中班虽然要工作到凌晨1点但不算夜班,没有补贴。“这放到别的企业就是小夜班了。”

李栗觉得“做五休二更累”,因为并不是工作日连上五天周末休息,而是“你有两天的假期,但不一定五天之后就能休。”

组长在这种特殊的工时制度下,更是几乎“全年无休”。如果在组长的休息日有组员上班,组长要做好随时接电话处理工作的准备。

B站人力考虑频繁跳换工作时间段可能会让员工一直处在“倒时差”的状态里,所以一般员工会在一个月内连上同一个时间段的班次。

这样能减轻夜班对身体健康的损害吗?答案是否定的。

牛津大学睡眠专家罗素・福斯特(Russell Foster)称,"关键在于,我们体内有一个生物钟,它根据光照和黑暗周期来适应外部世界。"福斯特说,人们在对抗生物钟的过程中,会向血液循环中释放葡萄糖,从而增加血压、跳高警惕――这是人在应对潜在威胁时的原始反应。短期可能会让人疲乏困倦,包括无法正确理解信息、无法理解社交信号以及缺乏同理心。长期以往,持续的压力可能会导致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等。

现代工业社会已经无法将全天候工作“这个妖怪”重新装进瓶子里。福斯特的建议是,除了为员工提供常规体检,企业比较容易做到的弥补是为夜班员工提供适当的营养品。

“吃饭时间从1小时压到了20分钟”

2021年月活增速大幅放缓再加上连续三年亏损,让B站港股市值较去年6月最高点跌去近2000亿港元,美股市值较去年2月最高点跌去约460亿美元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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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B站市值仍近270亿美元,年营收近200亿元,体量大幅超越陈睿预设的内容平台淘汰线。当下B站的核心任务仍然是扩大用户规模,他在去年年初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增长目标:2023年MAU达4亿。

这意味着B站要在用户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让产品体验越来越好,拆解到审核的工作任务中,就是量、质、效三者齐飞。

赵一记得最开始会给1个小时吃饭休息时间,后来规定变成20分钟内吃完,且各组有固定时间段。审核效率考核细到每小时。每小时效率都必须达标,不达标需要解释原因,每天有总量要求,不够要加班留堂,“这种留堂都是不算调休的。”

审核质量考核主要关注点在是否漏放违规内容,惩罚措施日益严苛。李栗说,一开始漏放严重内容最多绩效降一档,后来是绩效归零,再之后是直接劝退。“按照规定至少30秒内要审完一个稿子,一定会有漏放的,就看会不会被查到了。”

漏放违规内容除了实际的处罚外,还会给审核员心理造成负担。

王乐曾是B站的视频审核,一次精神不佳的工作中,他不小心漏放了一条声称自己要自杀的视频。工作到半截突然想到这个失误压力排山而来:他害怕投稿用户看见视频下一些怂恿或刺激言论后会真的去做不理智的事情。

《网络审查员》纪录片中的一位Facebook审核员也说,这个工作本身的性质是一个错误都不能犯,“如果你犯一个错,你可能会毁掉一条或多条生命。可能会引发战争、引发霸凌。”

相比其他平台,B站已是少有还具备用户初筛机制的亿级月活大平台。

早期设立至今的会员筛选机制既是保护创作者和社区氛围的第一道门槛。B站2021年三季度财报显示,截至9月底,在1小时内通过100道社区考试答题(答对60道题及以上),能发弹幕和评论的正式会员数量同比增长38%达1.3亿,第十二个月留存率超80%。

陈睿对于B站应有什么样的社区氛围立场很明确,社区要形成共识,而不是制造争端。“创作者只需要爱他的观众。因此B站与多数根据内容流量优化内容推荐的方式不同,B站主要依据用户的正反馈迭代内容推荐系统,用户正反馈包括“一键三连”、正向弹幕和评论等。

“我们很多时候都是看了一些很正常的内容,中间夹一个不正常的。”在审完“不正常”的内容后,赵一看到正常的稿件又能让精神放松一些。但即便如此,B站的视频审核员们还会经常看到用户上传的自残、暴恐砍头等内容。

“内容本身带来的压力真不大”,赵一说,主要还是工作要求本身的压力。

除了审核的数量和质量外,每月的规则考试以及加班时长都会影响最终的绩效表现。

“审核有非常多规则,之前是一个季度一考”,李栗说后来逐渐变成月考、双周考,“大家压力特别大。”

B站审核部门的加班被称为“支援”,一位B站审核告诉《深网》,虽说支援是自愿参与,但绩效会参考加班时长,“不支援绩效就会很难看,甚至连累组长主管。”支援平时没有加班费,法定节假日如国庆、春节值班会发三倍薪资,如果人力缺口特别大,大家排完一轮支援还缺人,“都是管理岗顶上。”

一位B站员工告诉《深网》,目前B站上的内容都是”人审”,虽然会有机器审核的过程,但机器过完后每一条稿件都需要人再审一遍。因为“机器审核风险特别大,非常容易漏放违规的东西。”

内容平台的内容质量既是底线也是生命线,不良内容过多不仅影响用户观感,还可能被下架甚至查封。B站移动端APP曾在2018年被要求短暂下架一个月自查整改,之后便将在武汉成立了新的审核中心,将审核人员数增加了一倍。小红书在今年1月因未成年信息审核漏放问题被行政处罚30万元。

今年1月,B站更是因为平台上有医生疑似直播妇科手术的片段而被舆论推向风口浪尖。彼时B站曾回应,该直播间曾在直播过程中被平台多次警告及切断,已将其永久封禁。

悲剧该如何避免

根据家属及B站的描述,出生于1997年的“暮色木心”是一位善良可爱、热爱生活的小伙子。

他的房间里总是堆满了喜爱的手办,平时也会用自己的B站账号分享养猫、做饭等日常生活。他是家中独子,父亲在五年前去世,年近半百的母亲原本还等着在这周六为他庆祝25岁的生日。

人们沉痛哀悼一个年轻生命逝去的同时,也开始质疑B站的工作程序。

2月8日晚23点06分,B站官方微博@哔哩哔哩弹幕网发布近千字长文回公开应网传“内容审核员工因过年加班猝死”一事,公布了事件时间线:

2月4日下午。B站内容安全中心员工“暮色木心”在武汉家中突发脑出血,昏迷前紧急拨打120急救。

17:00左右,部门同事因他未出现在公司值班,拨打电话询问后得知他已经紧急就医,他的主管和HR同事第一时间赶往医院探望并通知其外地家属赶往武汉。

20:00左右,医生宣布他因脑出血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2月8日早晨,B站成立专项小组,由三位副总裁带队前往武汉慰问“暮色木心”家属,并称已沟通好善后事宜。

专项小组赶往武汉前一天,微博博主@王落北爆料B站暮光木心过年期间高强度工作导致猝死。相关话题一度登上微博热搜。

随后逝者表妹发声,2月5日逝者出殡前一天曾通知公司人事,希望派公司代表出席,但遭到拒绝。逝者表姐向博主王落北投稿,称公司方面未给明确说法,也尚未能认定工伤。《深网》在2月8日联系自称逝者表妹的微博用户,截至发稿未得到回复。

博主爆料当天,一封B站内容安全中心全体通告的内部邮件流出,简单说明了事件原委,但通告内容与B站审核员工及家属说法不符,引起了人们更多的质疑。

在2月8日最新的公告中,B站承认暮色木心去世后,相关沟通、善后工作一度面临混乱,并向家属表示歉意。公司成立的专项小组已在早晨由三位副总裁带队,前往武汉慰问了家属并沟通好了善后事宜。

2月9日晚,博主王落北称B站已与逝者家属完成协商,自称逝者表妹的微博用户说:“公司发公告认可了哥生前的工作,这点对姨妈来说是最重要的。”

人们关注事件本身,也希望能避免类似悲剧再度发生。B站在回应中称,管理层已进行集中地反思,将立刻进行两项工作:

1.最大力度扩招审核人员,今年增加招聘1000人。增加人手能有效降低人均工作压力。

2.加强关注审核员工的身体健康。除每年常规体检外,从本月开始组织内容安全中心的全员进行加强体检。同时,增设全天候的健康咨询室,保证员工的身心健康。

B站港股招股书显示,截至2020年底,B站共有2413名内容审核员工“日以继夜地工作”,7天24小时不间断审核并监控上传至平台的内容。内容审核人员数约占总员工数的28%。

斯人已逝,B站审核员的困境只是网络审核行业的一小块缩影。我们要知道,这不仅是一次发声,也是一次呼救。

(文中被访审核员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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